第30章 虚无同体
洗心洞的第八个冬天,雪落得格外斯文。
不像第七年那样铺天盖地,非要把天地都染成一片茫白,今年的雪只是零零星星地飘,像谁把装棉絮的袋子戳了个小洞,碎绒似的往下掉,落在山尖上,给黛色的岩顶镶了圈银边;落在树梢上,松针便成了串水晶的帘;连洞口的青石都只盖了层薄白,像撒了把细腻的糖霜,轻轻一吹就化了。
玄元坐在寒玉榻上,膝上盖着块尹喜送的羊绒毯,灰扑扑的,却暖得很。
他的存想功夫已入佳境,不必刻意凝神,神念自能像归巢的鸟,轻轻巧巧沉入泥丸宫的虚空,与那谷神相融。
有时静坐整日,阳神踮着脚凑到他鼻尖前,见他睫毛上凝着点白霜,还以为他睡着了,可侧耳细听,却能听见他的呼吸与洞外的落雪合拍——吸气时,雪片仿佛被无形的力托着,落得慢了半拍;呼气时,雪又像被推着似的,簌簌往洞口飘,像在应和着什么。
“你这是把呼吸练成仙法了?”
阳神蹲在榻前,手里转着根枯枝,看雪片顺着玄元的呼吸节奏起落,眼睛瞪得溜圆。
他昨天刚用松枝编了个小扫帚,此刻正用它轻轻扫着玄元肩头的落雪,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,“以前打坐像块石头,现在倒像朵云,连雪都跟你亲。”
玄元没睁眼,嘴角却微微弯了弯。
神念在泥丸宫的虚空里浮着,像漂在湖面的叶。
那片“谷”
已不再是墨缎般的黑,而是透着种淡淡的青,像初春解冻的湖水,清透得能“见”
到深处流动的光。
谷神的轮廓时常在光里显形,不再需要他刻意“存”
,反倒像老友般,你来了,我便在,不说话,却自有默契。
这日午后,阳神在洞外堆雪人。
他不知从哪翻出顶破草帽,扣在雪人的头上,又捡了两颗红果当眼睛,用松枝做胡须,忙得不亦乐乎。
“咯吱咯吱”
踩雪的声响顺着风飘进来,混着他时不时的笑闹,像串跳动的音符。
玄元的神念正与谷神相对而坐,忽然觉泥丸宫的虚空“亮”
了起来。
不是眉心光珠的虹光,是那片“谷”
自己在发光。
起初像点火星,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转瞬便漫开了,像黎明前的天空,从墨黑慢慢透出鱼肚白,再染上淡淡的粉,最后成了片温润的金,把整个虚空都照得透亮。
谷神的轮廓在光里清晰起来,不再是模糊的影,而是与玄元一般无二的身形——同样的衣袍,同样的坐姿,连鬓角的纹路都分毫不差。
它缓缓睁开眼,眸子里没有光珠,却比光珠更亮,像盛着整片星空,深不见底,却又温柔得能溺毙人。
玄元的神念与它对视,没有惊讶,没有探究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,只像对着平静的水面照见自己,自然而然。
他“感”
到谷神的神念与自己的神念轻轻碰了碰,像两滴水相融,没有界限,没有分别。
“圣凡同泯,物我一如……”
经文里的话忽然在神念中响起,不是默念,更像谁在耳边低语,清透得像山涧的泉。
玄元忽然“懂”
了——这谷神,原就是他自己的本心显化,是那片被妄念掩盖的空明,是那缕藏在神念深处的灵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