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七百四十四章 汇演（第4页）

落款赫然是——霍英东甲子年春宁卫民呼吸一滞。

他认得出来，这绝非应景之作。

这墨色浓淡、线条走势、构图疏密，无不透着一股久经风浪后的从容与笃定。

那艘小舟虽小，却船舷挺括、桅杆劲健，分明不是随波逐流之态，而是逆流而上、破雾前行之势。

霍老先生将木匣轻轻推向宁卫民面前，目光温厚如海：“阿民，这画，送你。

不是贺你发财，是贺你……心定。”

宁卫民双手接过木匣，指尖触到那温润如玉的紫檀木纹，仿佛触到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。

他没说话，只将木匣抱在胸前，像抱着初生的婴孩，又像护着未燃尽的薪火。

此时，窗外阳光正穿透陆羽茶室雕花玻璃窗棂，斜斜切过红木圆桌，在宁卫民臂弯的紫檀木匣上投下一道清晰光痕，光痕边缘，竟与画中那轮初升旭日的轮廓，悄然重合。

霍震霆望着那道光，望着宁卫民低头凝视木匣时微微颤动的睫毛，望着父亲眼中那抹久违的、近乎少年般的神采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些年精心构筑的商界逻辑，在这一刻，被一种更古老、更粗粝、也更滚烫的东西，无声击穿。

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，仰头饮尽。

茶是冷的，可喉头，却有一股热流，汹涌而上。

就在此时，楼下传来一阵清越铃声，是陆羽茶室特有的铜铃——有贵客至。

侍者匆匆进来，低声禀报：“霍老先生，查先生到了。

说……刚和宁先生谈完版权，顺路过来，想跟您喝杯茶。”

霍老先生朗声一笑，朝宁卫民眨了眨眼：“喏，你的‘京城老乡’来串门了。

阿民，还不快把你的胭脂米拿出来？查先生最爱吃这个，上次你送他的那对料器葡萄，他可宝贝着呢，摆在书房博古架最中间，说是‘镇宅之宝’。”

宁卫民一愣，随即会意，连忙招呼手下打开礼盒。

十公斤御田胭脂米被重新打包成精致小份，配上青竹编的小篓，顿时雅致了许多。

查良镛果然已拾级而上，灰布长衫，笑容可掬，手里还拎着一本刚出版的《明报》周刊，封面赫然是《豪门夜宴》群星合影，标题醒目：八百万善举震动香江，内地新锐商人宁卫民：电影不是生意，是桥。

他一眼瞧见宁卫民怀中紫檀木匣，又瞥见桌上未收的水墨小品，脚步一顿，眼中精光一闪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用力拍了拍宁卫民肩膀：“好小子！

这才几天？霍老先生的‘定海神针’都送你了？看来我那对葡萄，送得还不算太早啊！”

笑声爽朗，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白鸽。

鸽翅掠过湛蓝天幕，影子倏忽掠过陆羽茶室二楼窗棂，仿佛一道无声的印记，轻轻盖在刚刚铺开的、名为“国潮”

的崭新卷轴之上。

而宁卫民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怀抱着紫檀木匣与青竹小篓，身后是霍家父子沉静如渊的目光，身前是查良镛朗然如风的笑语，脚下是百年陆羽茶室坚实地板，耳边是中环永不疲倦的市声潮音。

他知道，那艘名为“丰盛号”

的老船，正停泊在鲗鱼涌码头，船舷漆皮斑驳，甲板油渍浸染，可只要引擎尚存余温，只要罗盘依然指向北方，只要舵手心中还存着那一片蔚蓝，那么——潮，就永远在来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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