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澹香斋李端明与那一炉未冷的篆香(第4页)
,是顾玉蕊的那句“诗成不用纱笼护”
。
那些句子,她抄在诗稿上,压在枕底下,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纸都皱了,读到墨都淡了,读到字都花了。
她在《澹香斋诗稿》中写道:
“记得蕉园初聚首,诗成击节共吟秋。
而今人散香犹在,独对残炉泪暗流。”
记得蕉园初聚首——她记得那年秋天,她们第一次在蕉园里相聚。
诗成击节共吟秋——诗写成了,她们击节吟哦,共赏秋色。
而今人散香犹在——如今人散了,可那炉香还在。
独对残炉泪暗流——她一个人对着残炉,眼泪暗暗地流。
那些女子,后来一个个地散了。
顾玉蕊老了,林以宁病了,柴静仪嫁了,朱柔则搬了,冯又令死了,毛安芳走了。
蕉园诗社散了,像那场江南的雨,落在湖里,落在山上,落在她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梦里。
李端明一个人,守着澹香斋,守着那只博山炉,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她还在焚香,焚给那些散了的人,焚给那些死了的人,焚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。
她焚了一炉又一炉,焚到香灰积了厚厚一层,焚到炉膛都满了,焚到再也添不进去了。
可她还在焚。
不焚,她怕那些人的魂,找不到回来的路。
我走到那张书桌前,伸出手,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。
灰尘很厚,厚得像一层霜。
桌面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很浅,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我凑近了看,辨认了很久,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:
“香尽炉寒,人去楼空。
旧诗犹在,谁与和同?”
香尽炉寒——香燃尽了,炉也冷了。
人去楼空——人走了,楼也空了。
旧诗犹在——旧日的诗还在。
谁与和同——谁能和她唱和呢?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
不是怕,是疼。
那种疼,不是刀割的疼,不是针扎的疼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、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。
她推了四十年,没有推掉。
她死了,石头还在。
压在澹香斋的书桌上,压在那只博山炉里,压在那缕再也升不起的篆香中,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我转过身,走到墙角,蹲下来,轻轻抚摸着那只博山炉。
铜胎已经锈了,锈成青绿色,像她晚年穿的那件褪了色的青布衫。
炉盖上的山峦纹样模糊了,可还能看出那层层叠叠的峰峦——那是海上仙山,是博山炉名字的由来。
她曾经在那些峰峦之间,焚过多少香?焚过等待,焚过思念,焚过绝望,焚过希望。
她焚了一辈子,焚到香都燃尽了,焚到炉都冷了,焚到心都凉了。
可她还在焚。
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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