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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 钟山秀才姚淑与那一支未曾凋的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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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烟雨葬花魂
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
它落在金陵钟山的黛色里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烟。

那烟不是雾,是魂——从六朝旧事的废墟里飘出来的,从秦淮河的脂粉里蒸腾起来的,从那些被历史揉碎了的诗稿里,一缕一缕地渗出来的,像她当年在钟山脚下研墨时,从砚台上浮起的那一层薄薄的、带着松香味的青烟。

我是在一个深秋的雨天走进钟山的。

山不高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,像一位闭目养神的老僧,盘腿坐在金陵城的东边,一坐就是一千多年。

山道两旁种着梧桐,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雨水打在叶子上,滴滴答答的,像有人在敲着木鱼。

我撑着伞,沿着石阶慢慢地往上走。

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滑滑的,绿绿的,踩上去要格外小心。

雨丝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我的肩上,落在我的袖口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,像泪,又不像是泪。

我是来找一个人的。

她叫姚淑,字仲淑,号钟山秀才。

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、女画家。

她生于金陵,长于钟山,嫁于诗人倪天章,寡于乱世,老于荒村。

她的诗集叫《钟山秀才诗》,她的画作散落在江南的旧宅里,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、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。

她的一生,像这钟山的秋雨——不急不缓,不温不火,可一下就是一辈子,下得人心都湿了,湿得发霉,湿得长苔,湿得再也晾不干了。

我沿着石阶一直往上走,走到半山腰,看见一座破败的院落。

院门虚掩着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钉孔,像一双空洞的眼睛,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。

我推开院门,走了进去。

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草比人还高,草尖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,像一颗一颗的泪。

院子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屋,屋门紧闭,窗纸已经破了,从破洞里望进去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画。

画已经黄了,纸的边角卷了起来,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

可画面还在——一株梅花,老干虬枝,盘根错节,枝头开着几朵淡墨色的花,花瓣薄得像蝉翼,仿佛风一吹就会碎。

画的右上角题着两行小字:“冰姿不怕雪霜侵,羞傍玉楼与琼林。”

没有落款,没有印章。

可我知道,这是她画的。

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,画到最后,连名字都不肯留了。

她不怕被人忘记。

她怕的是被人记得,却没有人懂。

她出生的时候,明朝已经奄奄一息。

那是万历末年,朝堂上党争不断,辽东的边患一天比一天急,西北的流寇一天比一天多。

可她不知道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只是金陵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家的女儿,在钟山脚下的老宅里,追着蝴蝶跑,跑得满头大汗,跑到蝴蝶飞过了墙头,跑到她再也追不上。

她的父亲是个秀才,以教书为生。

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,姚淑是家中长女,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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