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再生缘 陈端生与云贞阁(第4页)
她只能等。
等了一年,两年,三年,四年,五年,六年,七年,八年,九年,十年。
十一年,十二年,十三年,十四年。
她等了十四年。
她把《再生缘》的笔放下了,一放就是十四年。
不是不想写,是写不动了。
她的心,跟着范秋塘去了伊犁,留在这座城里的,只是一具会呼吸的、会吃饭的、会写诗的、可再也写不出《再生缘》的躯壳。
她在《寄外》中写道:“一别经年未得归,梦中犹自忆庭闱。
不知郎主诗成未,寄与秋鸿趁月飞。”
不知郎主诗成未——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。
寄与秋鸿趁月飞——她想让秋天的鸿雁,趁着月色,把诗寄给她。
她写的是丈夫,也是她自己。
她的诗,写了十四年,没有人批。
她的弹词,停了十四年,没有人续。
她一个人,在那些漫长的夜里,对着灯,对着雨,对着那些永远写不完的章回,一个人,活了一辈子。
乾隆四十九年(1784年),她三十四岁。
那一年,她终于提起了笔,续写《再生缘》第十七卷。
她在卷首写道:“年光逝水,已过三年。
病体支离,依然故我。
悠悠往事,空忆前身。
落落浮生,已知后日。”
年光逝水——时间像水一样流走了。
已过三年——她只停笔三年吗?不,她停笔十四年。
三年是虚指,十四年才是真的。
她不想说实话,不是怕被人知道,是怕自己疼。
病体支离,依然故我——她的病体支离破碎,可她还是从前的她。
悠悠往事,空忆前身——那些悠悠的往事,她只能空自回忆前身。
落落浮生,已知后日——这落落的浮生,她已经知道了后日。
她知道自己的结局,知道这部书续不完,知道那个人回不来,知道她的命,比这场下了千年的雨,还短。
可她还是要写。
写是她唯一的药,也是她唯一的毒。
药治不了她的病,可能让她暂时忘记病;毒害不了她的命,可能让她在清醒中看着自己的命一点一点地流失。
她写了不到一年,又停了。
不是不想写,是写不动了。
她的病,太重了;她的心,太碎了;她的命,太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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