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凝晖阁 柴静仪与凝晖阁集(第8页)
——多少蕉园零落的恨。
“一时并上故人心”
——一时间都涌上了故人的心。
这首写得太疼了。
她的泪,不是为自己流的,是为蕉园流的。
蕉园散了,花落了,人走了,只剩下她和林以宁,两个老寡妇,隔着西湖,用诗来取暖。
那暖,太小了。
小到只能暖一暖手指,暖一暖笔尖,暖一暖那些写在纸上、还没有干的墨迹。
她晚年,是在凝晖阁里度过的。
她一个人,住在钱塘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诗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她不再写诗了。
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
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
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
她把沈汉嘉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。
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,锁进了箱子里。
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杭州的凝晖阁上,落在西湖的蕉园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的《凝晖阁集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
及长,嫁为沈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
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
惟诗词自遣,聊以忘忧。
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
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凝晖阁集》。
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
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全清诗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
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
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凝晖阁词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残灯明灭,孤衾冷落,数尽更筹。”
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。
她的更筹,数了一辈子,没有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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