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南湖旧隐 徐映玉与南楼吟稿(第4页)
她不再写诗了。
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
写诗是需要对手的。
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
她把陈燮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。
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,锁进了箱子里。
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南楼上,落在南湖的烟雨楼顶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的《南楼吟稿》和《南湖旧隐词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
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全清诗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
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
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南湖旧隐词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旧日诗筒,而今笔砚,都是离愁。”
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疼的一句。
她的离愁,不是写在纸上,是刻在骨头上的。
刻了一辈子,刻到骨头都酥了,刻到骨髓都干了,可那些字还在。
她死了,字还在。
她的离愁,比她的人活得久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她的诗,下得痛快。
下在她的南湖旧隐里,下在她的南楼吟稿中,下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诗。
她在《南楼吟稿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百年那得更百年,今日还须爱今日。”
她活了一百年,可她没有爱过一百年。
她只爱了几十年,剩下的几十年,都是在回忆里过的。
回忆不是爱,是爱的灰烬。
灰烬是冷的,是轻的,是风一吹就散的。
可她的灰烬,没有散。
被那场雨打湿了,粘在纸上,粘在字里,粘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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