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古香亭 王朗与羼提道人(第6页)
可他最想念的,还是金坛那座小小的羼提阁,还是阁里那个穿着青布道袍、在灯下诵经的母亲。
他写信给母亲,说:“娘,京城太远了,我回不去。”
母亲回信说:“你不要回来。
你在外面好好做官,替秦家争气,替娘争气。”
秦松龄读着母亲的回信,读着读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那信纸上,没有泪痕,可他知道,母亲写这封信的时候,一定哭了。
母亲不会在信上哭,可她会在心里哭。
她的心,从父亲死的那天起,就没有干过。
它永远是湿的,湿得发霉,湿得长苔,湿得像羼提阁墙角那一小块永远晒不到太阳的青砖。
他在《羼提阁集》的序言中写道:“先妣王太夫人,幼聪慧,工诗词。
及长,归先府君。
不数年,先府君见背,太夫人守节抚孤,备尝艰辛。
然太夫人未尝一日废吟咏。
每于灯下,以诗词自遣。
其词清空骚雅,有姜夔、张炎之风。
余不忍其湮没,故梓以传世。”
“清空骚雅,有姜夔、张炎之风”
——那是他给母亲的评价。
可他知道,母亲的词,比姜夔的瘦,比张炎的淡,比那些南宋的词人,更像她自己。
她晚年,是在羼提阁里度过的。
她一个人,住在金坛的老宅里,守着那些书,那些词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她不再写词了。
不是写不动,是不想写了。
写词是需要对手的。
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她把秦德澄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。
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,锁进了箱子里。
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金坛的老宅上,落在羼提阁的瓦檐上,落在古香亭前的梅花树上。
她走了。
她的《羼提阁集》和《古香亭诗》,被她的儿子秦松龄刻了出来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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