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听雨楼 孙云鹤与兰友词(第6页)
——忽然惊心,除夕了,人还是那个人。
“愁与病,倩谁理”
——愁和病,谁来料理?“旧雨不来新雨至,且喜东君料理”
——旧雨不来,新雨到了,幸好有春神来料理。
“便笑索、梅花同醉”
——她笑着向梅花索酒,一起醉。
“满目江山诗一卷”
——满目江山,都写进了这一卷诗里。
“问何如、玉树埋蒿里”
——问一问,这比玉树埋在蒿草中如何?“期百岁,共欢喜”
——她希望活到一百岁,和老师一起欢喜。
这首词写得太豁达了。
可她心里的苦,藏不住。
藏在“愁与病,倩谁理”
里,藏在“旧雨不来新雨至”
里,藏在“满目江山诗一卷”
里。
她的江山,不是铁马冰河的江山,不是龙椅玉玺的江山,而是她一个人的江山——一个跟着丈夫宦游四海、颠沛流离、靠词活着的女人的江山。
那江山很小,小到只有一间邸舍、一盏灯、一卷词稿;那江山很大,大到装下了她一生的喜怒哀乐、悲欢离合、生老病死。
她活了多久?没有人知道。
史料上没有记载。
她的生年不详,她的卒年不详,她的葬地不详,她的子女不详。
一切都不详。
她像一滴雨,落在听雨楼的瓦檐上,顺着屋檐滴下来,滴进芭蕉叶里,滴进泥土里,滴进那场永远下不完的雨里。
可她存在过。
她的《听雨楼词》存在过,她的《春草间房》存在过,她的《侣松轩》存在过。
她的名字,被记载在《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随园女弟子诗选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
胡晓明评价她:“展现了生命真切诚挚之情。”
她的词,是真诚的,是诚挚的,是用命写的。
每一个字,都是她用江南的雨泡出来的,用她一生的泪洗出来的,用她心头的那一点点血养出来的。
她在《听雨楼词》的自序中写道:
“至于词之工拙,非鹤之所得而知也。”
“非鹤之所得而知也”
——她不知道自己的词写得好不好。
这不是谦虚,是真心话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出来,写给雨听,写给风听,写给灯听,写给那棵芭蕉听。
她不知道这些词会不会有人读,会不会有人懂,会不会有人记得。
她只知道,她写了。
写了,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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