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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七章 金缕曲 骆绮兰与听秋轩(第6页)
可那些不像诗的诗,恰恰是她写得最好的。
因为那些诗里,已经没有技巧了,没有修饰了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了。
只剩下骨头,和骨头里那一点点还没干透的血。
她在《感怀》中写道:
“浮生若梦梦若尘,我是梦中过来人。
醒来欲说梦时事,窗外芭蕉雨又新。”
“浮生若梦梦若尘”
——浮生像梦,梦像尘土。
“我是梦中过来人”
——她是从梦中走过来的人。
“醒来欲说梦时事”
——她醒来想说说梦里的事。
“窗外芭蕉雨又新”
——可窗外的芭蕉,又下起了新雨。
这首诗写得太淡了,淡到几乎没有味道。
可你多读几遍,就会尝出那淡淡的苦味。
那种苦,不是黄连的苦,不是苦瓜的苦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苦。
它不刺激,不浓烈,可它一直在,在舌头根上,在喉咙里,在心口窝,怎么咽也咽不下去。
她老了。
她的眼睛花了,看不清远处的山;她的手抖了,写不稳字;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,走不了远路。
可她还在写,还在写那些没有人读的诗,还在写那些读懂了也没有人懂的诗。
她写给谁呢?也许不是写给人的,是写给雨的,是写给风的,是写给那盏永远点不到天亮的灯的。
骆绮兰死在道光年间,活了大概七十多岁。
她死的那天,江宁下着雨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那天的雨,下得很大,很急,像是老天爷终于忍不住了,要把憋了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。
她躺在床上,手里捏着一卷诗稿。
那是她一生的心血,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产。
她想把它烧了,可舍不得。
她想把它留下,可不知道留给谁。
她没有子女,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。
她只有诗。
诗是她的孩子,是她的爱人,是她自己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诗稿从她手里滑落,散了一地。
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那些字像蚂蚁,爬在白纸上,爬了一辈子,终于爬不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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