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(第6页)
沪生说,《九三年》,志愿兵从巴黎出发,断头呖血,一万两千人,已经死了八千人。
阿宝说,讲到《贝姨》,巴西人进客厅,半人半羊相貌,表面阴沉,其实和善,生了一副让女子敲诈的好脾气,蓝上装,紧贴腰身,实心金纽子,黑裤黑皮靴,白衬衫敞开一点,戴一粒十万法郎大钻石,这种讲故事场面,真正电影镜头,石榴裙下,三两个文艺小弟,静静来听,爱因斯坦观点,这一段时间,相对是漫长,后来,阿姐转了地方,上海电影技术厂附近,天通庵路弄堂,讲无名氏小说,《北极风情画》,《塔里的女人》,阿姐一身蓝,脂粉不施,玉立亭亭,附近是日本人炸剩的老闸北,七歪八欠水泥框架,已改为棚户。
沪生说,无名氏过于阴暗,不大好听,书里写的人,最后全部去爬冷冰冰的华山,等于是去作死。
阿宝说,无名氏本人,算是命大,“文革”
后出境,但最近据说,死到台湾了,一生留下名句,我牢牢记得,只有十个字,我们的时代,腐烂与死亡。
阿宝还想开口,发现身边的小毛,两眼闭紧,已经人梦。
沪生说,是药力关系。
阿宝不响。
小毛浑身不动,骨瘦如柴,嘴巴大张,几乎停止呼吸,一具骷髅。
围墙外的野猫,钻到荒草之中,剩两根尾巴。
一阵小风来,树叶抖了一抖。
小毛醒过来说,几点钟了,我浑身痛,背痛。
阿宝不响。
小毛伸出拳头说,想想当年,我抄旧书,学拳头,多少陌生,现在我看看,已经不是我的手了,不是我拳头,当年掼石锁的力道,哪里去了。
阿宝说,等于苏州河,黄浦江,一直东流不回头。
小毛神志恍惚,断断续续,哼几句邓丽君《万叶千声》,别后不知君远近/触目凄凉多少闷/渐行渐远渐无书/水阔鱼沉何处问。
阿宝不响。
小毛说,姝华讲对了,我这辈子,是空有一身武功。
沪生不响。
两只野猫完全消失,草丛与铁路,碧绿背景,断断续续两笔赭红。
小毛落了一滴眼泪说,一事无成,还是死了好。
三个人讲到此地。
护工走过来说,廿三床,吃饭了,开饭了。
沪生搀小毛起来,三个人走进前面小食堂,内有三只大圆台,小毛坐到一个八十多岁老太旁边,阿宝与沪生退到门口。
三只圆台,逐渐坐满老人。
除小毛,一位五十出头的佝偻女人,满座八九十岁老头老太,满眼风烛残年。
小毛与老人左右应酬,一个缺齿老太笑笑,朝阿宝沪生点头,人人手捏筷子,等食堂阿姨发饭发菜。
阿宝与沪生走到食堂外,几只猫紧贴墙壁走近,尾巴一动,进了食堂。
沪生说,外国养老院里,有“死亡黑猫”
,一只怪猫,只要爬到病人枕头边,坐定,就是讲,这个人,三个钟头里就死,比医生灵。
阿宝不响。
九日下午,沪生坐进出租车,打了几只工作电话,蓦然发现,车子经过了“至真园”
,店门已经变暗,部分用施工网遮挡,面目全非,“至真园”
,果然是落幕了。
沪生看表,四点一刻,等车子开到进贤路“夜东京”
门口,店面也像有了变化,全部漆成粉白颜色,玻璃门遮了绉纱,两面摆花草,像咖啡馆,推门进去,店堂粉白色,摆一只圆台,其余全部是两人位子。
玲子一大早打来电话,夜里请客,希望沪生早一点来,可以谈谈,但现在店内,空无一人。
沪生说,有人吧。
店堂安静,忽听到应了一声,上方二层阁楼,一扇粉色玻璃小窗,慢慢拉开,露出枕头,臂膊,黄发,黑发两个年轻女子,粉肩醒目,几近袒裼裸裎,黄发女讲北方话说,沪先生吗。
沪生讲北方话说,是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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