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时代的幽灵(第2页)
威尔逊的工作,就是“采访”
黄四。
那根本不是采访,那是一场精神上的酷刑,对威尔逊,也对黄四。
黄四被关在工厂深处。
每天,陈九的手下,那个名叫阿才的、眼神凶狠的年轻人,会把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来,扔在威尔逊面前的椅子上。
黄四的身上总是带着新的伤痕,但他的眼神,却是一种令人费解的、介于麻木和怨毒之间的状态。
“问吧,威尔逊先生,”
阿才总是用他那蹩脚的英语冷冷地说道,“九爷说了,只要留他一口气,随便你怎么折磨他。”
威尔逊并非一个心狠手辣的人,他本质上只是一个记者。
他试图用正常的采访方式开始。
“黄先生,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开始这门生意的吗?”
回应他的是一口带血的唾沫,和一连串他听不懂的粤语咒骂。
威尔逊的耐心很快被耗尽。
对成功的渴望,如同饥饿一般啃噬着他的理智,这是最好的催化剂。
他开始学习阿才的方式,用剥夺睡眠、用冰水、用语言上的羞辱来摧毁囚犯的意志。
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有种病态的天赋。
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描绘黄四死后会下什么样的地狱,描绘他的家人会遭到怎样的报应。
终于,在一个星期后,那个凶悍的罪犯崩溃了。
他开始讲述,断断续续,颠三倒四。
他讲述自己如何从广州街头混社会,遭人欺辱,又是如何靠着出卖同乡,将他们骗上开往澳门的赌船,从而赚到第一桶金。
他讲述那些被称为“猪仔”
的同胞,如何像牲口一样被塞进底舱,在数月的航行中,因为疾病、饥饿和绝望而死去大半。
他甚至用一种炫耀般的语气,描述他如何打通了古巴种植园主和秘鲁鸟粪矿主的关系,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明码标价,变成种植园里会被活活累死的消耗品。
威尔逊强迫自己不去感受那种生理上的恶心,而是像一个书记员一样,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。
他追问船舱的尺寸,追问每天配给的食物和水的分量,追问如何处理那些死在路上的尸体,追问那些“猪仔”
的卖价和利润。
他发现,自己正在写的,不是一个充满英雄气概的冒险故事,而是一本无比精细的、关于罪恶的账本。
正是在这个过程中,威尔逊放弃了《邦联孤狼》那种夸张的煽情的笔法。
他选择了一种全新的叙事方式,一种极度冷静,克制,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感情的笔调。
他只是罗列事实,描绘细节,不加任何道德评判。
他详细地记录了黄四的“商业模式”
,就像《华尔街日报》分析一家铁路公司的财报一样。
“…每售出一名健康的成年男性劳工,黄四的组织可以从古巴的甘蔗种植园主手中获得四十西班牙银元。
除去付给地方蛇头的五银元,以及航运途中约两银元的成本,包括最低限度的食物和不可避免的死亡损耗,单笔交易的净利润高达三十三银元。
在1868年的高峰期,黄四控制的船队一年可以运送超过三千名猪仔,年利润接近十万银元,这笔钱足以在旧金山任何一个豪宅区购置房产……”
当威尔逊写下这些文字时,他的手是冰冷的。
黄四又被拉回了斗场当人肉沙包,他不过是在转述地狱的景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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