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胜利的代价三
晨雾如纱,带着硝烟与血腥特有的辛辣气味,缓缓流淌在默勒谢什蒂高低起伏的阵地上空。
昨日的喧嚣与疯狂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到极致的死寂,一种连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、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的寂静。
埃德尔一世拒绝了乘坐车辆,他坚持步行。
深色的军大衣下摆扫过被炮火反复耕耘、已经变成一片深褐色泥泞的土地,每一步都异常沉重。
他的靴子陷进泥里,再拔出来时,带起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混合着暗红色冰碴和难以辨识有机质的糊状物。
空气中那股味道愈发浓烈——不仅仅是硝烟的呛人、血肉腐烂的甜腥,还有粪便、焦糊的织物、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、属于死亡本身的无机质冰冷。
他身边只跟着普雷桑将军、两名贴身侍卫官和一名背着沉重医疗箱、面色苍白的军医。
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的惨烈图景扼住了喉咙。
这里不再是战场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露天的、尚未完工的坟场。
目光所及,几乎没有一寸完整的土地。
弹坑套着弹坑,像大地罹患了某种可怖的皮肤病。
破碎的枪支零件、炸成麻花般的铁丝网、散落的子弹带、空洞的弹药箱、烧得只剩骨架的行军锅……战争的残骸无处不在。
而比这些无机物更触目惊心的,是那些“有机”
的部分。
一具具,或者说,一块块、一片片人的躯体,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,凝固在这片泥泞之中。
不远处,一个年轻的罗马尼亚士兵半靠在被炸塌的胸墙边,戴着亚德里安钢盔的头颅微微垂下,仿佛只是累了在打盹。
但他整个腹部被炮弹皮完全剖开,冻僵的肠子流了一地,在灰白色的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他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指关节因为死前的用力而发白。
再往前几步,几名德军士兵的尸体叠在一起,似乎是在冲锋时被同一梭子机枪子弹扫倒。
最下面那人的脸被后来者的靴底踩得稀烂,根本无法辨认。
他们的灰色军大衣被鲜血浸透,又在低温下冻结,变得硬邦邦的,像一群拙劣的冰雕。
一截断臂,孤零零地挂在一段残存铁丝网的倒刺上,手指还保持着蜷缩的状态,手腕处参差不齐的断骨和冻结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不知道它属于谁,罗马尼亚人还是德国人,此刻都已不再重要。
埃德尔的脚步在一处相对“干净”
的空地前停下。
这里显然被简单清理过,几十具,或许上百具阵亡者的遗体,被并排摆放着,盖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——破烂的军毯、沾满泥污的帆布、甚至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、相对完整的大衣。
一些负责收殓的士兵,像麻木的机器人一样,沉默地在尸堆中穿梭,检查着、搬运着。
他们的动作机械而迟缓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极度疲劳和创伤后留下的空白。
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罗马尼亚少年兵,蹲在一具盖着帆布的尸体旁,肩膀剧烈地抽搐着,却发不出一点哭声。
他的军帽不见了,金色的头发被泥土和血块黏在一起,显得格外刺眼。
埃德尔走了过去。
少年察觉到有人靠近,猛地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硝烟和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稚嫩脸庞。
他看到国王,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慌,想要站起来敬礼,却因为腿软而踉跄了一下。
埃德尔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,力量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。
“他是你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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