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沙逊银行内部同事
沙逊洋行的大班办公室里,总坐着三个让林明敬畏的身影。
最高胖的是首席大班费奇,这个留着络腮胡的英国人总把印度雪茄的烟灰弹在波斯地毯上,他的钢笔在合同上签下的名字比维克多的更潦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每月初一,他会用银戒敲着办公桌训话,唾沫星子溅到账本上:“谁让沙逊的鹰洋少了一个子儿,就把谁丢进黄浦江喂鱼。”
林明见过他把一箱掺了沙土的印度棉花扔进江里,连带着送货的印度商人一起被解雇。
账房里的王先生是个特殊的存在。
作为洋行里资格最老的华人买办,他总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长衫,袖口却露出瑞士怀表的金链子。
此人精通中英文账册,算盘打得比打字机还快,却总在维克多面前装作糊涂。
“林小子,洋人要的是面子,咱们要的是里子。”
他曾偷偷教林明在汇兑时多算三个铜板的手续费,“这些小钱积起来,够你在宁波盖三间瓦房。”
但当林明发现鸦片账册有假时,王先生却突然翻脸,用戒尺敲他的手背:“有些窟窿,看见了也要装作瞎眼。
仓库的苦力们组成了林明最熟悉的圈子。
山东大汉刘铁柱能单肩扛两箱鸦片,却总在吃饭时把窝头分给捡煤渣的孩子。
他教林明怎么在潮湿的栈板上站稳,怎么用草绳把丝捆勒得更紧实。
有次卸货时木箱突然裂开,滚落的鸦片膏溅了刘铁柱一身,他吓得面如土灰,是林明用沙土把痕迹盖掉,还帮他在维克多面前圆谎说是“不小心打翻的桐油”
。
从此,这个壮汉总在深夜等林明下班,替他扛那盏沉重的马灯。
维克多的秘书布朗是个刚从剑桥毕业的年轻人,总穿着熨帖的三件套西装,却在给苦力发工钱时偷偷克扣。
他嫉妒林明得到维克多的赏识,常在账册上做手脚——比如把林明记录的茶叶重量改轻半磅,或是在丝绸批号上故意写错字母。
林明发现后不声张,只是在布朗的咖啡杯底偷偷放了把仓库的灰尘,看着他喝下去时强装镇定的模样,嘴角忍不住发颤。
还有个神秘的波斯商人阿米尔,每月会来洋行两次。
他裹着枣红色的头巾,腰间别着弯刀,带来的香料总让仓库里的樟脑味都失了颜色。
林明听不懂他和维克多说的波斯语,却注意到他们交易的不是货物,而是用油纸包着的地图。
有次阿米尔临走前塞给林明一块乳香,说:“你们中国人用瓷器换鸦片,我们用香料换情报,都是上帝的玩笑。”
这些人就像仓库里的货物,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,却在无形间组成了一张网。
林明夹在中间,既学王先生的精明,又学刘铁柱的实在,偶尔还要像布朗那样伪装。
当他在深夜的油灯下补记账本时,总能想起维克多说的话:“商业场就像黄浦江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暗流。”
而他自己,正从一滴水开始,慢慢看清这水流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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